“棹影斡波飞万剑，鼓声劈浪鸣千雷”，唐人张建封笔下竞渡的声势，在道州潇水之畔已经回响了千年。当端午的第一缕朝霞顺着都庞岭的轮廓铺向粼粼江面，当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起鼓声穿过漫山橙林柚香，沉甸甸撞进怀里，我知道，这场刻在道州人骨血里的盛会，又要醒了。

起鼓是龙船赛的序章，更是道州独有的古老仪式。老鼓手握着鼓槌的手爬满沟壑似的皱纹，落下的第一声鼓却沉得像山，震得江岸垂着的艾草叶都簌簌发颤。一声紧过一声的鼓点里，藏着“吾道南来，原是濂溪一脉”的浩荡底气，载着世代耕读传家的温热期盼，更揉着道州人刻进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儿——桡手们赤膊上沾的细碎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滚落，号子声跟着鼓点重重砸在浪尖，二百余艘描金绘彩的龙船便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，龙头上系着的红绸迎着风猎猎翻飞，像极了这千年里从未熄灭的文化火种。

今年的潇水岸边比往年更要红火热闹，自5月30日起，中国龙舟公开赛、湖南省龙舟超级联赛选拔赛与本地传统系列赛、民间超级联赛四赛联动，两岸观礼台正紧锣密鼓地改造施工，将以最美的风貌、最优的服务，迎接从全国各地奔赴这场千年盛会的游人。卖道州灰水粽的阿婆挎着竹篮在人缝里慢悠悠穿梭，篮里的麻圆泡还裹着刚滚好的细密糖霜，刚出锅的道州血鸭香气混着艾草的清苦漫了半条街，几个光脚追跑的小孩捧着沁凉的井水凉粉，脆生生的笑闹缠着鼓声、裹着龙船号子飘在风里，活脱脱一幅“鼓声三下红旗开，两龙跃出浮水来”的鲜活现世图景。

站在岸边抬眼望，远处的月岩半卧在云里，恍惚还是千年前周敦颐观天地、悟易理时的沉静模样。他写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君子风骨，写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的治世理想，早顺着潇水的浪头揉进了龙船的龙骨里，浸在了每一声鼓点里。你看那桡手们挥桨时的目光多亮啊，没有半分犹疑，像极了何绍基笔下力透纸背的捺脚，刚劲、舒展，带着道州人天生的爽利干脆。鼓声飘到濂溪书院的时候，老槐树上的风铃正叮当作响，案头的墨汁还泛着湿光，仿佛周先生也正隔着千年的时光，望着这一江奔涌的浪，唇角带着笑。

道州的鼓从宋代敲到今天，敲过了饥荒战乱的艰难年月，敲过了盛世丰年的喜乐光景，从来没有断过。这鼓声里不只是竞渡的热闹，更是一种活的精神：是哪怕日子再难，也要攥着桨咬着牙往前划的不服输；是一村人拧成一股绳，喊着同一句号子同进同退的向心力；是千年文脉落到烟火市井里，最鲜活、最滚烫的注脚。

暮色四合的时候，鼓声渐渐歇了，岸边的农家乐次第飘起了炊烟。刚冰过的红薯酒端上桌，甘冽的香气裹着晚风漫开，老板坐在门槛上仔细擦着鼓槌，说今天的鼓敲得够劲，明天还要更响些。抬头望的时候，漫天星子落在潇水里，和白天龙船溅起的浪光融在一处，闪得人眼热。我忽然明白，为什么道州人总说“没有龙船鼓的端午，不算过节”——这鼓声从来不是敲给热闹听的，是敲给代代相传的文脉听的，是敲给每个道州人心里扎着的根听的。

风又吹过来了，夹杂着远处脐橙林的清甜，我好像听见，明年的鼓声已经在江面上打着旋，等着赴下一场千年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