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春深,夜雨打窗,灯下沉吟久。案头摊着半卷残编,旁置乡中寄来的新米一囊、红曲扎肉一瓮。才启封,便有潇水烟岚混着稻禾清芬,漫过黄浦潮声,直扑襟袖来。
总角嬉游玉蟾岩下,只爱林泉清旷,追蝶逐泉于岩穴幽深处,不知脚下寸土,藏着华夏粒食的初光。那粒沉眠万载的古稻,原不是史册里冰冷的注脚,是刻在我辈骨血里的来处。今客居海上,食遍南北珍馐、列鼎而食,终不及一碗故乡新炊的清甘。方知人间至味,从来不在繁华处,只在根脉里。人立于世,先明来处,方不惑于前路,不逐于浮名。纵身处十里洋场,看遍潮来潮往,心底总有一片晴耕雨读的稻田,安之若素,不为外扰。
少时于濂溪祠畔,临池诵《爱莲说》,只喜字句清畅、朗朗上口,不知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七字,竟成了半生立身的尺度。先生观月岩天光开合,晨启暮合,悟太极生生之理,开千载理学之宗,以“诚”立心,以“清”立品。千载之下,莲风浩荡,未减分毫。沪上是繁华蔽泽,亦是名利场囿,这些年见惯了人情翻覆、世路崎岖,每遇歧路彷徨、名利相诱,便想起故里莲池的风露、月岩的清光,顿觉心头澄澈,不肯折腰附势,不肯随波逐流。旁人谓我湘人清傲、不近俗尘,殊不知这不是故作高格,是文脉浸骨,容不得半分苟且。文有格则不靡,人有骨则不折,这是故乡刻进我骨血里的标尺,也是我半生不肯改的本心。
潇水汤汤,南来北去,载得动千年文韵,也载得动百年忠魂。少时过县城红军墙,见斑驳朱漆标语,听乡中老者讲陈树湘师长断肠明志的往事,只觉热血撞胸、热泪盈眶,不知那份宁死不屈、寸心不改的刚劲,早融进了道州人的血脉里。就像端午潇水上的百条龙船,冲波逆浪,半步不退,号声穿云裂石,全是不肯低头的犟劲。客沪这些年,遇过惊涛骇浪,逢过职场倾轧、坎坷绝境,从未低头服输,只因骨子里刻着这份道州人的血性。人无刚骨,立身不牢,纵前路风雨如晦,也守得住本心,扛得住起落,不怂不退,不卑不亢。
近见零陵、祁阳二兄,以潇水为笺,绿茵为约,尺素唱和,叙潇湘同根之谊,读之慨然。潇水一脉,南起都庞,北入洞庭,串起了零陵的柳子风韵、祁阳的浯溪碑风,也载着吾道州的万载稻源、千年莲风。同饮一江水,同是潇湘人,根脉相连,意气相通。待今夏束装归乡,定赴此约,与诸兄绿茵场边同呐喊,柳子巷里共嗦粉,浯溪崖下观石刻;更要引诸兄同归道州,探玉蟾岩的古意,赏月岩的天光,闻濂溪祠的莲香,听潇水上的龙船号声,把半生羁旅的愁绪,都化在故乡的烟火里,把盏言欢,一醉方休。
夜雨渐歇,窗外霓虹依旧,十里洋场的喧嚣,隔着一层窗棂,竟似远在天涯。而我心底,只有潇水悠悠,莲风习习,稻禾青青。此生无论行至何方、走了多远,永是潇水畔长大的子弟,带着故乡给我的清刚与傲骨,不改其志,不易其心。
丙午年春深,道州游子客沪灯下谨书
来源:道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蕭明
编辑:吴冬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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